一直不知温柔是如此的自然浓烈,他只想更温柔一些。
萧北凤宠溺的揉揉她的发,笑道:“你可以随便再拿个东西给我,任何东西。这个也行。”萧北凤从清莲的怀中撤出一条白色的绢帛说。那好像是一条女人使用过的手帕,残破的绢帛一点都不光亮,断处有些乌黑又有些发黄,在绢帛一角隐约可以看清飘逸的‘朱十三’三个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条帕子已经有属于它的故事了。”清莲指着乌黑发黄的地方说,“这下面本来绣着几朵鲜艳的梅花的,可是被烧掉了。”
皓月当空,萧北凤轻轻道:“给我讲讲这条帕子的故事吧!”他的生命只有这一晚了,他想听听那些陈旧的往事,关于她的一切。
清莲看着帕子好长时间,才道:“它的主人是个名门贵胄,母亲说那是个风流俊逸的男子,别人都尊称他为‘十三少’。我母亲当时是一家青楼的红牌,可她说过她也是名门闺秀。”
萧北凤道:“你不必为此自卑,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瞬息万变,家道中落和一夜赤贫本来就是很平常的事情。”当年的萧家不就是其中一个吗?
清莲看看萧北凤,放下手中绢帕,接着道“我母亲其实是个很清高的人,她当时是只卖艺不卖身的。那时‘十三少’也是名满天下的大人物,也有些傲气。可是我想他一定不怎么样,好男人是不应该去那样的地方玩乐的。”这些当然不都是从母亲那里听的,更不是从叔伯那里听到的,他们只会骂她母亲‘贱-货’,骂她‘里予种’。
“他那样的人物应该逃不掉那样的场所。不过,你放心,我从来没去那样的地方玩乐过。”萧北凤认真的说。十八年前名满天下的朱姓‘十三少’只有一个人,那个人确实个风流倜傥的人物,更是绝对的名门贵胄。
清莲看着萧北凤的样子笑了。她知道他开始在意她了。
“我想你也猜到了,我母亲喜欢上了那个流连青楼楚馆的‘十三少’,他为了俘获母亲的心也确实花了不少心思。不管怎样我都不喜欢‘十三少’那样的人,两个人明明身份悬殊却还要相互招惹总是不对的。”清莲把头埋进萧北凤的胸膛,她想到了自己,自己不也是和萧北凤两人‘身份悬殊’吗?
萧北凤拍拍清莲的后背,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当年的萧家不在京城,变成流浪乞儿的萧北凤却也听过不少关于‘十三少’的风流事迹。
人们都记得当年的‘十三少’怎样的一掷千金,怎样的为博美人一笑做了荒唐事。对于当年的女主角,除了知道是一个叫‘梅姑’的青楼女子外就一无所知了。
“他们注定是没有好结果的,‘十三少’的家里人不同意为我母亲赎身,别说做妾,就是挪作外室也不行。那时候又是改朝换代的年代,兵荒马乱,朝不保夕。反正后来‘十三少’就走了,没再回来,留给我母亲这条手帕,说是日后相见......一个怀了孩子的青楼女子可想而知会怎样的生活,男人是不是都这样的无情?”萧北凤感觉自己的胸膛一阵温润,慢慢变的冰凉。她想到了那个悲苦一生而又执迷不悟的女人,世人的唾弃、男人的鞭打都不能遏制她的执念。
“我向人打听过,听说他现在仍然是名门贵胄,可怜母亲离开青楼的时候还留下了找她的方式希望他会来找她,她等了一段时间又为了我嫁给了另一个男人,一直等到死去才死心。”萧北凤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抱着清莲颤抖的身躯。
她们都坚持的这么多年,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清莲真相。
“那么属于这条帕子的诗词是‘十三少’送给你母亲的吗?”萧北凤只能这样问来分散清莲的注意力。
清莲从萧北凤的怀抱中挣扎出来,看着萧北凤定定的道:“不是。那是我母亲写给自己的。你要听吗?”
萧北凤点点头,想再次把清莲拉进怀抱却被她拒绝了。“那是一首《浪淘沙》——”
“秋雨洗积尘,泪洒无痕,歌楼处处撒金粉。幽窗半露凝眸深,向何人问?深山起钟震,莫等良人,紫气东来俗凡尘。一缕香绸火中吟,看破红尘。”
抚摸上那消淡的‘朱十三’三字,萧北凤问:“你母亲出家了?这是她烧的。”
“她有我怎么能步入空门呢?她本来是坚决要烧掉的,可是......她说我还小,以后也许会需要到这条帕子,所以又从火中扯了出来。它是个宝贝。”顿了顿又道:“我知道,她自己终究是不舍得。”清莲看着萧北凤笑了笑:“对于我来说这就是一条帕子。你听过了这个故事,你给那首《浪淘沙》起个名字吧!”
萧北凤微笑道:“那是属于‘梅姑’和‘十三少’的故事,我想为我们自己的故事留下点什么。”说着起身勾过一段修竹,打通竹节,仔细的用无名刀掏了几个圆圆的小洞,做成了一支简易的洞箫。
翠绿的洞箫在月辉下渡上了一层虚无缥缈的光华,萧北凤走到水潭旁望着远处的粼粼水波和无边无际的暗夜,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深秋时节的夜,升起阵阵寒雾,夜色下的荒野更加虚幻,他转过头看向树下抱膝静待的清莲时已经换上了温柔的笑容。
万古长空,一朝风月。忽如三月草长莺飞花飘柳摆随风舞,又似长沟流月去无声;惊涛间一阵鸟惊虫鸣寒雨乍起,寂空寒星电光火石霹雳惊鸿;泉水叮咚,风拂人面、雨落长衫,镜花水月成幻影,花好月又圆。
萧北凤十指起伏,长长衣衫随风飘摇,其实那个简易的洞箫只有五个孔,也许是大乐必易吧。清莲于远处静静聆听,忽然道:“我来填词吧!”萧北凤面对着她没有说话,眨眨眼睛示意拭目以待。
“千花百艳,满园群芳欢。风吹过,蓬莱远。心叫清风忧,身随明月瘦。梦醒后,梁燕化作暖东候。”清莲移到萧北凤身旁朗朗道。
“薄雾微寒,江湖儿女倦。叶飘落,秋水颤。刀斩万人头,血溅一人愁。酒醉处,红袖妆成冷西洲。”萧北凤看着清莲轻声言。
单手环起腰肢,轻声一跃,两人已然落到了树干上。清莲小心的坐了下来,仰头一望萧北凤正俯视着她,笑而不语。
悠远绵长的洞箫绕梁不绝,两人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只觉身上微凉,这才回到树下。萧北凤说:“我很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的吹奏过乐器了,这首《千秋岁》是属于我们两人的。”清莲依偎在萧北凤怀中,悠悠道:“我很感谢你在我梦中安静的待了五个春秋,又给了我五个难忘的日夜。我已经很知足了。世间自来红颜多薄命,我虽不是红颜可是能为自己心爱的人而死,也是一种幸福。”
萧北凤轻轻刮了一下清莲的鼻子,咧嘴笑道:“我不许你这样想,你为了那个人应该努力的保住生命才是,况且,在最后的时光老天把你送到他的身边他已经很感激了,这一切本来就是他的劫数和命运,他只想你能好好的活下去,为他好好的活下去。”
清莲静默不语,萧北凤又道:“我现在已经再也回不去了,如今我已经有了羁绊,有了牵挂,再也做不回那个大侠和浪子了。”他捧起清莲的脸颊,拂过她的一缕青丝,笑道:“原来豪情万丈抵不过青丝一缕。英雄已经气短,就随了他的心愿吧!”
交颈而眠的两个人紧紧相拥,夜已深,寒冷异常,薄雾渐渐浓了起来,远处荒野延伸到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去。不知何时才可以再次看到日光。
枯寂的树木,再难见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