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府县衙,在年前迎来了新主人。
新任知县姓李,名清晖,今年才及冠,乃户部尚书李扬帆的庶长子。
论起来,这身世算是极显赫了,但李清晖之所以能成为知县,跟家里并没有多大关系。这功名,是他自己走科举考来的。
虽然是庶出,但李清晖生得极好,风姿俊秀,清朗如月,让人一见生羡。只细细端详,才会看出那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生人勿进的清冷。
他为人确实是极冷的,素日里不苟言笑不说,还惜字如金。
他性子素来如此,只有在女儿嫣然面前,才会露出几分笑容。
十八岁时,李清晖便已奉父母之命成婚,十九岁时得了一女,女儿的生母却因难产过世。
因了这个缘故,李清晖上任时,只带了两个侍妾及刚满一岁的幼女。
这日乃是正月十五,因衙门并没有什么事情,李清晖便在后衙陪伴女儿,教女儿走路。
因年岁小,李嫣然走得跌跌撞撞,一点儿都不稳当。李清晖让奶娘站开些,自己亲自护着,耐心教导,不时露出笑容,一改黑面神之态。
正和乐融融,小厮双喜进来,回了几句话。
李清晖皱眉:“大过年的,县主怎么会跑来?别是弄错了吧。”
双喜笑着道:“奴才也诧异呢,但据门房说,来人将身份说得清清楚楚,排场也大,根本不可能出错。”
李清晖看向他,挥手道:“罢了,你是认得她的,你亲自去看一看,若是无误,迎进来吧。”
双喜连忙应了,行礼退了出来。
一盏茶之后,李清晖见着了自家的堂妹——李茜罗。说起来,李茜罗的身份十分特殊,生母乃是初锦公主。
这初锦并非大燕的公主,而是从大魏嫁过来和亲的。虽然是异国公主,但待遇不差,跟本国公主差不了多少。
初锦所嫁的李浩然,与李清晖的生父李扬帆,正是亲兄弟。因李茜罗是初锦唯一的女儿,破例封了县主。
而大魏那边,也给了李茜罗一个郡主封诰。
因了这个缘故,在京城众闺秀中,李茜罗赫赫有名。
虽然是堂兄妹的关系,但李清晖未中举之前,根本就不受重视。在家族中,他一直都是影子般的存在。加上李清晖性情清冷,李茜罗却是个活泼的,两人交集并不算多。
此刻照了面,见过礼,李清晖看了一身水红色宫装的李茜罗两眼,方问道:“堂妹因何而来?”
李茜罗嘻嘻一笑,眉眼秀丽活泼,脆生生道:“我想堂哥了,特意来瞧一瞧,不成吗?”
李清晖挑眉:“是吗?既如此,人也见着了,堂妹明天就回去吧。”
见他神色淡然,李茜罗哀嚎一声:“堂哥,人家千里迢迢来的,你竟这般无情吗?”
李清晖淡笑:“谁无情了?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另外,我并不喜女子撒娇,妹妹没必要在我面前露出娇弱之态。”
这个堂兄,真是个木头人呀。
李茜罗鼓着嘴,默默腹诽着,没有回话。
李清晖看她两眼,声音清冷:“妹妹到底因何而来,还不肯告知吗?”
李茜罗垂着头道:“一则是来看堂哥,二则,凑巧这里有我要找的人。堂哥不要问了,留我住一段时间,等我将事情办成,堂哥自然就知道了。”
不等李清晖答话,她格格一笑,继续道:“上门就是客,何况我一个弱女子,堂哥若不收留,我在外面出了事怎么办?我知道堂哥爱清静,不喜欢被人打扰,放心,我有分寸,绝不会给堂哥惹一丝麻烦。”
李清晖沉默片刻,方道:“你性子向来独立,又有主见,只要你不生事,留你住下倒也无妨。”
李茜罗松了一口气,忙笑眯眯做了一番保证。
李清晖却并不动容,只轻飘飘道:“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且看你的表现吧。”
一时,李清晖将双喜唤来,指了一处,让他带人收拾好,留李茜罗住下。
虽然家里并没有主母在,但有管事的,李茜罗又带了不少丫鬟、婆子,各样用具也是齐全的,倒是不需要操什么心。
一时妥当了,李茜罗进了收拾好的闺房,四处看了看,颔首道:“虽然比不得京里,但将就些也能住。”将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只留了大丫鬟仙兰在侧伺候。
仙兰斟了茶,闲话几句,因笑道:“清晖公子的性情,跟之前倒没有多大变化,不过,到底是做了官的人,如今瞧着,气势竟跟之前大不同呢。”
李茜罗淡笑道:“时移世易,身份不同了,气势自然就会变的。”
她喝了两口茶,携了一歇,才续道:“虽然他只是庶出,但我爹爹说,李家年轻一辈中,论才华、才干、背景,他并非最出众的,但他性情坚毅、见识不凡,且能不为浮华所动,来日必成大器。”
仙兰看她一眼,捂着嘴道:“清晖公子前程如何,奴婢并不知道,但有一人,来日必定在他之上。”
李茜罗一时不解其意,问道:“谁?”
仙兰看着她,没有答话,继续捂着唇笑。
见她这样,李茜罗倒是会过意来,哼了一声道:“你说诚王世子吧?他身份尊贵,起点高,旁人自是难以匹敌的。”
仙兰目中透出深意,缓缓道:“前程且不论,单论世子的长相,竟是数一数二的。奴婢觉得,京里的公子哥都比不上。这样的人物,县主为他而来,倒也是值得的。”
李茜罗托着下巴,不由自主陷入回忆中。
她与诚王世子齐非钰,是见过面的。
论起来,齐非钰在女子面前,性情向来冷淡,与堂兄李清晖不逞多让。但若论长相,齐非钰却要更出众一些。
虽然那时他年纪还小,但眉眼精致、气质高华,隐隐有谪仙之态。
一年多未见,倒不知他是更出众了,还是逊色了。
心潮浮动了一会儿,李茜罗皱着眉道:“年前娘亲让人去诚王府提亲,诚王竟支支吾吾不肯答允。以我的身份、长相,难道配不上他那宝贝儿子吗?当初娘亲被他拒之门外,如今,我也被拒绝,全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话,可恶。”
这是她的伤心事,一提起来,她不由自主就变了脸色,声音都透着恼怒的颤意。
仙兰见她露出怒容,连忙道:“那是因为诚王没有眼光,不知道县主有多出色罢了。县主别为这个生气,身子是自个儿的,不值当。”
李茜罗勾唇:“我虽心底不服,但心中有数,绝不会为了这个气坏自己的身子。”
她自然会保重身体,完成自己想做的事。
她这次出京,并非心血来潮,更不可能为探望李清晖。她此行,专为齐非钰而来。
母亲初锦年轻时,痴恋诚王,一心一意想嫁给诚王。本来男未娶女未嫁,姻缘是有指望的,但诚王于元宵灯会邂逅了吏部侍郎的庶女何月容,死活要聘为正妃。
到后来,诚王到底如了愿,初锦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新科状元为夫。
虽然没当成王爷的女儿,但她自小过的日子并不差,大燕住几年,大魏住几年,两边都得了封号。
前事如烟不必多提,但年前初锦命媒人到诚王府提亲,婚事不谐的事儿一传开,母亲和她,便都成为京城的笑柄。
虽然跟齐非钰见过几次面,但因当时年纪小,对齐非钰,她并没有生出什么特别的情意。
对于诚王世子妃之位,她也并不是非要不可,但论起来,这个位置不算低,配得上她李茜罗。
且闺中好友闲话之时,提及身份贵重、长相出众、肯上进的齐非钰,隐约都是倾慕的。对于嫁进诚王府,也都是有所期待的。
加上母亲一心一意盼着她进诚王府,她也就无可无不可,决意顺其自然。
不成想,诚王府竟拒绝了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