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来了又去,却没人放在心上。
这里高宸风舒出一口气,挤出笑容,朝齐非钰拱手道:“世子要其他人,我无不从命,但这玉兰是我的房里人,恕难从命。还望世子体谅我的难处,将玉兰交给我,回客房歇息,明儿个再挑几个伶俐丫鬟,也就是了。”
齐非钰冷笑道:“你这话哄鬼呢,刚才陈玉兰说自己清清白白,还吟了一句诗,证明她跟你,其实并没有什么瓜葛。你大小也是个人物,为了留住她,竟谎话连篇,啧啧,我也算是开眼了。”
高宸风哪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面皮白了一白,瞠目结舌,很有几分尴尬。
齐非钰拧着眉,转而道:“陈玉兰受了伤,虽然不至于送命,但在这里耽搁着,绝非好事。小爷没功夫跟你瞎扯,你痛快发句话儿,这陈玉兰,哦,还有她母亲、妹妹,她们一家人的卖身契,你给是不给?”
高宸风早已呆了,万没料到齐非钰不但心细如发,揣摩得如此精准,还如此坚定站在玉兰那边。
他挤出一抹笑容,尤自强撑道:“齐世子这是做什么?世子在跟我开玩笑吧?难道我不答应,世子打算以势压人?”
齐非钰冷笑道:“谁跟你开玩笑了?你说以势压人,好,我就以势压人,高公子觉得,我没有这个资格吗?”
他真严肃起来,全没有平日调笑揶揄的随意,也没有风度翩翩的气韵,反而从容冷酷,冷冽气息,宛如寒冬腊月的风雪。
纵然他只是亲王之子,这一刻展露出来的傲气尊贵,却仿佛一柄锋芒毕露的宝剑,凛然寒气已透鞘而出!
高宸风胸口一跳,瞥了玉兰一眼,脸上的容色便不由自主渐渐阴寒了。
张继安这时开口道:“高世兄,我绝没有逼迫你的意思,但就今儿个的事情看来,这陈姑娘确实不愿在高府呆着。我既与齐世子一起前来,自当与他一同进退。不如你给我个薄面,将陈家人的卖身契送给我,这个人情,算是我欠下的,来日有机会必定会还的。”
张继安与齐非钰自小相识,交情非同一般,真真是异姓兄弟一般。
事已至此,他自是要跟齐非钰站在一块儿。
且一直以来,他对玉兰都怀了一份不忍之心。玉兰当众撞墙,以死抗争,令他也深受震撼。
到底,他们还是十多岁的少年,还没上过战场,胸口的血还是热的,且心性里,更有仗义执言、嫉恶如仇的一面,做不到见死不救。
齐非钰出头了,他若傻呆呆看着,什么力都不出,实在说不过去。
高宸风脑中乱成一团,心里止不住发寒。
齐非钰眯起眼,沉声道:“高公子是不是不想给我和张三哥一个薄面?哼,你当我拿你没办法吗?远的我就先不提了,咱们只说眼前。你识趣将卖身契拿出来,今天这桩事,你后宅的阴私,小爷守口如瓶,绝不透露半分。你若不肯答应,不出一个时辰,临江府城内大大小小的豪门世家,民间小巷,便满是高公子生辰当日,高公子夫妇、高府舅爷联手欺辱丫鬟,逼迫丫鬟自尽的传言了。常言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倘若这样的新闻传出去,以讹传讹,最后该传成什么样儿呢?”
他敛了笑容,那俊朗不凡的脸儿上神色淡漠,继续火上浇油:“高公子也许觉得,只是个丫鬟罢了,算不得什么,但我还得提醒高公子一声,您春风得意,年纪轻轻就有了官职,当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倘若被御史参奏一个治家不严、内帷不修,高公子还能一帆风顺、事事遂意吗?只怕不见得。”
高宸风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怒火冒出来,犹如一块滚烫的烙铁,在他胸腔里滚来滚去,让他吸一口气都觉得难受。
理智告诉他,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放弃玉兰是最佳的解决办法,可他就是没办法开口,答允齐非钰一声。
若是旁的丫鬟,他绝不会为难,但这是玉兰呀,是他心心念念要得到的女子,是之前齐非钰、张继安开口讨要,他宁愿撒谎,也要留在身边的人。
若就这么放了她,从今往后,山高水长,彼此再无交集了吧?
若就这么放了她,倒是如了她的愿,她必定乐不可支,求之不得。可是,自己呢?自己心里这股子不甘和怨气,该从谁身上讨还?
齐非钰见他脸色发青,一味不言不语,皱眉道:“高公子这是做什么?男子汉大丈夫,遇事当断则断,高公子既是个人物,何必做妇人之态?”
他极尽毒舌之能,讽刺之情溢于言表。
不等高宸风作答,却有道女声传了过来:“大夫人来了。”
一语未了,果然就见闵氏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而来。她穿了牡丹穿花样式的对襟长衣,头上戴着金丝八宝髻,几支凤钗和玉簪压发,脸上用了极淡的脂粉,高洁中透着几分贵气。
闵氏眼风一挑,往在场众人身上看了看,落在齐非钰和张继安身上,便含笑开口道:“听说宸风留了两位贵客,我特意过来瞧一瞧。来得冒昧,还请两位不要见怪,”
齐非钰怀抱玉兰、高宸风脸色晦涩难明的场景,闵氏瞧着不是不诧异,但她素来是个稳重的,倒不至于应对失措。
张继安连忙上来见礼,以“伯母”呼之。
彼此寒暄几句,不等闵氏开口问,张继安便主动开口,将今儿个奉师命讨要玉兰,及后续的事情简略讲了一遍。
等都说完了,他欠身道:“这陈玉兰是高府的人,晚辈绝无逼迫之心,但相逢即是缘分,世子不愿陈姑娘白白送命,打定了主意要管这桩闲事。在晚辈看来,陈姑娘也是个可怜可叹可敬的,晚辈也愿跟世子站在一块儿。伯母是个有决断的,此事还望伯母能周全一二。”
闵氏只知道书房这里在厮闹,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听了张继安的话,只觉头上“嗡”一声,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
等回过神来,她立刻走到齐非钰跟前,一面行礼,一面堆起笑道:“齐世子为敝府丫鬟仗义执言,果真应了‘英雄出少年’这几个字。”
她又看向玉兰,叹气道:“你这丫鬟性子也实在烈,受了委屈,到我跟前说一说,难道我还能不给你做主吗?如今额头撞成这样,实在可怜,也吓着贵客了,我……”
话音未落,齐非钰道:“夫人是个明白人,也别说什么客套话了,直截了当告诉一声,这陈家人的卖身契,你们愿给还是不愿给?”
他眯起眼睛,音量渐高,将刚才威胁高宸风的话,又再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