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临江府有一平民小儿,唤作陈福田,刚出生没多久父亲过世,五六岁上娘也改嫁了,兄嫂便将他卖到朱门大户高家为奴。
陈福田进了高家之后,一直兢兢业业当差,嘴巴能说会道,长得也灵光,二十岁时当上了个小管事。因是奴才身份,自然没有什么好婚事,偏他眼界高,不肯随意屈就。等到二十四岁上下,高家开了恩典,给了他一个三等丫头秦氏,命二人成亲。
这秦氏原是府里从江南采买的绣娘,专做针线活计,生得颇有颜色,嘴皮子的功夫却差一些,只知道闷着头干活,不知道奉承人。又因她长得出色,性情温柔,被一众大丫头忌惮,不肯让她冒头。
虽然日子不太好过,秦氏却一直安分守己,守到二十岁,按照管事的安排嫁了陈福田。
少年夫妻,虽然都是奴才,但才貌相当,倒也恩恩爱爱,温饱无虞。
成亲半年后,秦氏有孕,一日午休时忽生一梦,梦见千万朵兰花齐齐怒放,繁花似锦。秦氏觉得是吉兆,欢欢喜喜去找算卦的马仙姑问询。那仙姑断言她必会生个贵女,还言称贵不可言。秦氏大喜,少不得给了不少赏钱。
等到陈福田回家得知,不禁冷笑道:“贵不可言?你我都是高府的奴才,卖了死契赎身不得,这孩子生下来,不过是个家生子,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使唤的命,能贵到哪儿去?那道姑胡言乱语,不过是想诓骗你的银子罢了,偏你愚笨上了当,蠢妇。”
秦氏本是满心欢喜,听了这番话满心不服,反驳道:“人的命,谁能说清楚呢?你我的人生虽然是定了,但我们的孩儿,怎么就合该一辈子给人家做奴才?若真是个贵女,嫁个好夫君,富贵双全,你我岂不终生有靠?”
陈福田冷笑,念在她有孕,到底顾念几分,倒也没多辩解,直接甩帘子出去了。
陈福田不信道姑的话,秦氏却深信不疑,闲暇时便做些小女孩穿的衣物,一心一意保养着身子。几个月后,果产下一女,取了名字叫玉兰。
陈福田一心想要儿子,不由失望,但见女儿长得出色,玉雪可爱,心里也逐渐欢喜起来。
这玉兰身体健康,长得也灵秀可人,却随了秦氏,生来就是个安静的性子,沉默寡言不爱说话,只知道闷头干活儿。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氏后又生了两胎。大些的是个女儿,比玉兰小四岁,取名叫玉菊。小的倒是儿子,只可惜养到三岁时,生病过世了。
自此,陈家便只有一对姊妹花了。
玉兰、玉菊虽是亲姊妹,但性情截然不同。玉兰沉静,玉菊爱说爱笑十分活泼,长得却都出挑,粉雕玉琢一般,十分惹人喜爱。
因陈福田和秦氏都是卖了死契的奴才,玉兰、玉菊便都成了高家的家生子。年幼时倒混了过去,等玉兰十岁时,便被管事报上去,分配了差事,日日在大厨房里听差、跑腿、洗涮、打杂。
因她嘴巴不灵光,在大厨房厮混了三年,仍旧是末等丫鬟,长得却越发出挑,入了大管事刘柱独生子刘汉生的眼,死活要聘回家去。
虽然刘汉生也是奴才之子,但因为刘柱在主子跟前得脸,早求了主子,免了刘汉生的差事,自小就送进学堂念书。等到满了十八岁参加科举,虽然没能中秀才,但好歹成了童生,令刘柱眉开眼笑,指望刘汉生一举成名支撑门户。
不成想功名没考上,刘汉生倒先相中了媳妇儿。
刘柱得知儿子的心意后,气得倒仰。他对儿子寄予厚望,自然是盼着儿子功成名就之后,娶个闺秀为妻,彻底改换门庭。
若儿子娶个奴才秧子,岂不受人诟病?且那玉兰他也是见过的,除了皮囊长得好些之外,口齿却不怎么样,又是个家生奴婢,如何配得上自己的儿子?
刘柱自己不情愿,架不住儿子千肯万肯,在家里日夜厮磨。刘柱无奈,只得遣了媒人往陈家说和。陈福田自是喜出望外,觉得是好姻缘,立刻作主答应下来。
秦氏心里有些不乐意,觉得女儿能有更好的前程,但陈福田十分愿意,加上刘汉生条件的确不错,只得将小心思都放下,将刘汉生当女婿看待。
因为与刘家攀了亲,玉兰的处境倒是好了起来,从大厨房调到了高府小姐高清雅的院子。虽然只是个粗使丫鬟,高清雅也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但比起之前的处境,却已经好太多了。
这时,玉菊也满了九岁,算一算也到了要进府服侍的年纪。因她长得出色,嘴巴伶俐,又与刘家沾了亲,家里都觉得她定然能分个好差事,倒是不怎么担心。
这天,玉兰正在耳房里做针线,突然有个小丫鬟匆匆忙忙跑进来,气喘吁吁的道:“玉兰姐姐,你家里出事了……”
玉兰大惊,连忙扯着小丫鬟要问,小丫鬟却说不清楚,只让她快些回家去。
玉兰急得没法子,只得央她跟这院里的大丫鬟柳眉说一声,自己慌慌张张往家里赶。
因心里着急,走在路上一不留意,被石头绊住,登时头昏眼花,直接昏厥过去了……
短短一天之内,陈家发生了天大的变故。
先是陈福田在当差时,遇上了个来典当的泼皮。因那泼皮拿来的只是个鎏金的手镯,陈福田不愿给高价,两人发生了争执。不巧那泼皮来之前喝了几杯酒,性子上来,竟抽出把短刀,直接朝陈福田捅了一刀。
因伤在要害处,陈福田当时血流如注,当场就死了。
还没等陈福田的尸体被抬回来,陈家的大女儿在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人事不知。
高家大院北边,建了几排耳房,是高家奴婢们的住处。
此时正是晚饭时节,家家屋顶上炊烟袅袅。
几个小媳妇聚在一起,正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没?陈家的大女儿还没醒呢。”
“这几天听人说了个影子,这是真的?这都三天了,怎么还没好?”
“哎哟,这可真是作孽,陈家的主心骨才去了,如今大女儿又这样,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秦氏怎么活得下去?”
“谁说不是呢?这陈玉兰本是定了极好的婚事,如今要死不活,脸上还有伤,刘大管家岂会罢休?”
“听说刘家那位,这次考得很好,很有希望中秀才呢。”
“哎呀,就算考不上,刘家也不会让一个破了相的媳妇进门的。”
人们又感叹又惋惜,眉眼间却带着不可抑制的兴奋,很期待接下来事情的发展。
陈家,秦氏与玉菊身着孝服守在灵堂,相对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