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之前,孔其琛又回了一趟芳荑院。舅母王氏见是严琛,面上十分诧异。兴许是因着得知了严琛是个那种身份,这次的王氏不像上次那般热络,却也是处处细致周到,并没有叫孔其琛觉查出什么不妥来。“夫君上东边金家帮忙去了,估摸着得过了晌午才回来。”王氏独身一人在家,再加画上那个孔其琛此时是个翩翩风度的少年郎模样,王氏有些不敢留她。
孔其琛轻笑,“何夫人无须多心,今日严某前来,是来寻一个故人。”王氏不解,故人?这个院子里统共就那么几个人,他来寻的不就是何连诚吗?之间孔其琛含笑起身,道了一声“失礼”,便转身往东院儿去。王氏大惊,那儿可是何姨娘的院子啊!
何姨娘正坐在窗下描花样子。刚刚立了秋,过些日子天气就要渐渐转凉,何姨娘头一天晚上琢磨了良久,早早便起来寻了几个样式不俗的花样子,打算给何大宝还有何小贝各做一套新衣裳,等到八月十五那日就让他们穿上,也好让芳荑院热闹热闹。
孔其琛轻车熟路的入了东院儿,就站在窗前静静的看着何姨娘,丝毫不觉眼眉间那抹不易察觉的柔和微笑悄悄的溢了出来。“哎哟,严公子,这儿可是……”王氏住了脚步,“你……”王氏看到了孔其琛眼角眉梢的笑意,一时定定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在下严琛,可否入内一见孔夫人?”孔其琛没唤她“何姨娘”,也没有表明自己就是孔其琛的身份。但当何姨娘转头看她之时,孔其琛清楚的能感觉到,何姨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的。
何姨娘朝着孔其琛招招手,“你来,帮我看看这花样子给两个小孩子穿可好看?”王氏顿时目瞪口呆,难道他们二人当真相识?何姨娘向来在芳荑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是何时结识的这个小混混?王氏后退一步,急急转身出了芳荑院,她得去金家去问问何连诚,这事儿她可拿不定主意。
孔其琛将那几幅花样子拿在手里来回比对,“这幅红莲锦鲤给大宝最好,男孩子嘛,哪家父母不希望鲤鱼跃龙门,至于小贝,花花草草的也就差不多了。”何姨娘含笑看她,“当初我也这么想,现在却是觉得花花草草实在是衬不起女孩儿,不若也是红莲锦鲤,女孩儿也能跃龙门的。”孔其琛笑着点点头。
难得见面,谁都没有提一句过得好不好。何姨娘怕问了心疼,孔其琛怕问了自己会忍不住留下。母女二人就只是在说一些家常,就像孔其琛从未离开芳荑院一样。
何连诚听了王氏说严琛去寻了何姨娘,心中“咯噔”一下,隐隐间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却是不敢去相信。“不可能吧?”何连诚暗自嘀咕了一声,王氏没有听清,“夫君,你说什么?”何连诚摆摆手,“咱们先回家。”何连诚向金家的当家金大柱招呼了一声,转身便带着王氏往家走。
“夫君,今儿不是金大娘的周年祭,这样贸然回去会不会邻里街坊乱说什么?”何连诚回头看了一眼金家,“金大柱是我的好兄弟,金大娘当初又对我与家姐百般照顾,想来他们不会说什么的。”何连诚心中只惦记着严琛,脚下的脚步渐渐加快。
何姨娘从内屋寻了松子糖出来,“吃罢,那两个小孩子日日来寻,我都藏起来,留给你了。”孔其琛想起那日何小贝说她天天都在何姨娘屋里吃到松子糖,想来也是将那份对孔其琛的思念,转到了小贝身上。孔其琛拈起一块,放在口中细细嚼着,“真甜,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松子糖了。”明明吃了许多次,却没有一次会比今日吃的这一块糖更脆更甜。
何姨娘欣慰的笑了,“让我看看,是不是长高了。”孔其琛站在何姨娘面前转了一圈,“嗯,高了,就是太瘦了,不过看着精神。”何姨娘定定瞧着她的脸,“孔家可有给你议亲?听说你的嫡姐进宫做了娘娘。”孔其琛想起现在皇宫中的宜德妃可不就是自己的嫡姐孔其萱。
“老太太说我年纪未到,想再多留些日子。嫡姐命好,注定就是要进宫做主子娘娘的,不过听人说,嫡姐在宫中也是不甚顺心,看来主子也不是好做的。”孔其琛随意在绣帕上走了两针,却被何姨娘夺了去,直嫌弃针脚太粗,别捣乱云云。
何连诚一路小跑进了东院儿。见到严琛正与何姨娘谈笑风生,心中那点儿不安悉数落了地,“阿琛,你回来了。”孔其琛明明脸上还贴着“严琛”的面皮,偏偏最亲近的人都透过面皮认出了她。孔其琛心中只觉感动,一时无语。
“小舅舅。”孔其琛含笑,“今日难得能出孔府回来看看,还特意打扮了一番,想不到姨娘和小舅舅竟都能认出来。”何连诚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出话来。孔其琛说了,不能叫何姨娘知道她早早除了孔府,如今在平安街独自打拼。何连诚不知该说什么,只挥了挥手,叫王氏回屋去,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此事。王氏目瞪口呆,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严琛竟然就是孔其琛。
何连诚低声嘱咐了两句王氏,便进了何姨娘的屋子。“来,让舅舅看看。”孔其琛在何连诚面前转了一圈,扑进了何连诚的怀中,“小舅舅,阿琛好想你。”说罢,抬起头对何连诚眨了眨眼。何连诚暗笑,“高了,瞧着活泼水灵的劲儿,像你娘当年。”
能这样面不改色的帮着孔其琛撒谎,何连诚当真是长进了不少,少了迂腐之气,脑子也活泛了。“吃了吗,叫你舅母给你做顿好的,太瘦了。”何姨娘站起身来,“我来吧,弟妹还要照顾两个孩子,阿琛难得回来,就让我做一顿吃食。”
孔其琛有些眼眶发热,却不好在何姨娘面前落泪,只得生生忍了,眼圈发红。直见到何姨娘进了厨房,何连诚才与孔其琛坐下来。“对不起,小舅舅。阿琛不是有意瞒你。”何连诚叹了口气,“为何不早告诉舅舅,你这般太过胡闹。”
“孔府对我来说不是久居之地,我也是出了孔府才知道孔稼轩包藏祸心,迟早要将孔府亲手陷入两难境地,况且他们从不重视于我,只是用我的八字来为他们镇宅。我只得想法子离了孔府,又不敢回来,只得暂时在平安街落脚。”何连诚叹了口气,“你现在可是跟着那个严师父修习武功?”
孔其琛点点头,“师父一直待我如亲生,我刚出孔府那会儿也一直是他护着我。”何连诚突然福至心灵,“他,可是倾心于你?”孔其琛吓了一跳,“舅舅!师父一直将我看作亲生女儿,何来倾心之说。”何连诚松了口气,“那便好。”
“什么时候走?”前日孔其琛与何连诚商议着要出远门一趟,想让何连诚接手知否书铺,还特意拜托了苍云老人悉心照料何连诚,平安街上那些手下的兄弟,也全都交由苍云老人统一调派,定期收取罩门符。何连诚当时还窃喜于终于可以自己当家做主,却没想到,跟了那么久的东家居然就是自己的亲外甥女。
“明日就走,师父来信让我去三毒寻他。”何连诚一听“三毒”,登时有些激动,“就你一个人去?你一个小姑娘,教人如何放心……”孔其琛慌忙安抚,“舅舅小声些,莫叫姨娘听了去。师父自然不会叫我一人上路,他给我留了人,会有人护着我一同往三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