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庭煜始终眸光无波,更是心平气和道,“七弟,既然时辰未到,花瓶也碎了,那么她便就不是你的太子妃。”
此言既出,众人忙不迭朝着上座觑去。
果不其然见太子殿下唇边的笑意凝固了,面上似闪过不可置信的神色。
众人默不作声垂下眼,心有戚戚焉。
殿下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纵是掩饰得再好,也不难令人瞧出伤情黯然之意。
初七那日,虽受害之人是遭众女调戏的宋提刑不假,但太子殿下亦是因此而颜面受损,非但下不得台阶,还成了茶后饭思的笑谈。这便也罢了,怎么至今还尚未消停?
众人在心底打抱不平了好一阵子,又乜了礼部尚书一眼,目光闪过鄙夷之色——李老办事委实不甚靠谱,且不提挑出的诗选女子生得如何的歪瓜裂枣,再怎么寝陋不堪,也不该是具有败坏劣极的品行!
话又说回来,要是这青衫女子与四殿下真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瓜葛,那么太子殿下身为男儿的自尊心必然会受了重挫,保不准日后再难教她安安分分选妃!
礼部尚书亦是冷汗涔涔,有苦说不出——好容易盼来了一位较为像模像样的太子妃了,怎么半路还杀出四殿下这程咬金?今日要是没选出个什么结果来,那么他可以三尺青峰以祭圣上之恩了!
太子殿下自是不知自己的反应在旁人瞧来就是“伤情黯然”、“自尊受挫”,更不知在一瞬间又沦为值得世人怜悯的绿云罩顶者。
她的确是惊得不轻。
柳娉君……不是早与南庭煜断了么?这女人行事风格向来不拖泥带水,更是无心玩弄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这点上她还是信的。
既然柳娉君不曾欺瞒,所以说是南庭煜待她念念不忘所致?
那么,这下搬到台上的戏,该如何再演下去?
南柒泽支着下巴,眯了眯眸,难得沉思,若不……便顺从了去?好能成全一桩姻缘!
由于她想得太过认真,完全未有听见身侧的顾裴卿刻意压低声音的提醒,“殿下,杨姑娘还盯着您瞧……”
南庭煜仿佛不觉这句话能掀起惊涛骇浪似的,牵过僵着身子一脸懵圈的柳娉君就要离去。
柳娉君朝着南柒泽使眼色未果后,感觉自己的手腕让人拉起,顿时缓过神来,连忙挣脱,又退了几步,“皇子殿下,请您自重。”
语气不亢不卑,不怒自威,令人不难听出其中蕴了一丝愠意。
众人听言,几乎要掩面而哭。
这青衫女子分明有意与四殿下撇得泾渭分明,好歹太子殿下的颜面保住了!
坊间相传前日太子殿下曾相邀佳人共入茶馆共赏游园,两人形影不离寸步,俨然是一对神仙眷侣。
他们初初耳闻,只道不敢相信。太子殿下纵是年少风流不假,却不曾待任何女子行过这等风雅之事。
又听说那女子以面纱覆脸,虽辨不清真容,但生得一双过眼难忘的含情目,灵动却又不失妩媚,一勾一收,几欲撩去观者的魂魄。
他们不曾亲眼所见,但再仔细瞧着这青衫女子的容貌,顿觉虽其称不上倾国之姿,但一双招子确实是生得极好,称得上过眼难忘并非虚名。
看来传言也不假——这青衫女子是太子殿下的心上人无疑了,而且似是两情相悦。
善哉!
终于还剩个能待太子殿下矢志不渝的女子!
李老临了总算是办对了一件事儿!
这厢,南庭煜捏了捏掌心,终是松了手,任由袖摆垂下,覆住了凸起的青筋,“杨姑娘……”
“早前在下已是与皇子殿下挑得很清楚了,在下心心念念的人一直是太子殿下,还望您,高抬贵手!”柳娉君冷声开口。
众人忍不住面赤耳红,果然太子殿下、四殿下还有这青衫女子,三人之间有不可说的故事,但胜在这姑娘坦诚又大胆,倒也是幸事。
南庭煜觉得她不可理喻,低声道,“杨姑娘,莫非你忘了七弟还曾伤你极深?”
柳娉君抿唇不答,低下头之际,朝着座上刚缓过神来的太子殿下极快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
——还不快速速决断!
南柒泽又咳了一声,瞥过摆在案上的香炉,不动声色将烫手山芋抛给礼部,“眼下这香也燃尽了,李老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宣判结果。”
礼部尚书连声应是。
“慢着。”南庭煜忽然唤住了他。
礼部尚书心中发苦,却又不敢不应,“不知四皇子殿下还有何事?”
“敢问李大人,太子妃之位如何定下?”南庭煜问道。
礼部尚书不由望了太子殿下一眼,见她朝他颔首,便放了心,将考题规则又阐明了一遍。
“……以一炷香为限,终未有摔碎花瓶并走远者胜出。”
南庭煜听言,唇角微弯,“可一炷香还未熄之时,所有人顶上的花瓶都碎了,而杨姑娘也并非行得最远的,这该如何定论?”
“……。”
礼部尚书面露难色,这才是最难办的,那青衫女子顶上的花瓶是最后才碎的,但她却不是走得最远的,要是定之为太子妃,当真有失公正。
“李尚书还愣着作甚?你莫不是没瞧出来太子待那女子有意么?”西翌药王高声催促。他才不管规则与否,自家侄儿难得一次正儿八经选媳妇儿,万万不可让人搅和了去!
“王叔此言差矣。”南庭煜望向西翌药王,“太子选妃既是张了皇榜,选出的结果,自然须令人信服。”
“依照四皇兄的意思,若择杨姑娘为太子妃,不可令世人信服?”南柒泽忽而问道。
南庭煜略颔首,“正是如此。”
南柒泽淡淡一笑,反问,“四皇兄,你莫不是以为杨姑娘不够好,不堪为妃?”
南庭煜听了,下意识望向柳娉君,见她仍是无甚反应,不由松了一口气,“七弟言重了。”
“既然不是杨姑娘不够好,那本宫立她为太子妃如何不可?”南柒泽似笑非笑。
众人纷纷点头,太子殿下的这招以退为进使得极好。
“我向来无夺人之好,只是你待杨姑娘无心无意,更不是非她不可。”南庭煜答得很平静,字句却是犀利,“倘若不是非她不可,七弟又何必娶之?”
众人心中剧震,心道四殿下着实用情至深,只是奈何佳人无心。
南柒泽头一次有些哑口无言。
天晓得有朝一日她会与一介男子当众抢女人?
不知棒打鸳鸯是否会遭到天谴,更或者……若不顺水推舟去了罢?!
离了主座老远、正闷不吭声的柳娉君亦能察觉到她的摇摆不定,忽然抬起眼帘,狠狠剜过一眼,威胁之意甚是浓厚。
——千万不要在这节骨眼上搞事情!
南柒泽连忙收回了撮合两人的闲心思,“四皇兄此言差矣,本宫哪有如你所言的这般无情无义?”
南庭煜面色不改,“杨姑娘曾亲口所述,四年以前,你伤她至深。”
南柒泽听言嗤笑一声,“本宫何时伤她……”
方反驳到一半,她骤然变了脸色,重重地闭上眼,离得近的顾裴卿甚至能听见恻恻磨牙声。
柳娉君那女人……确实说过这话。
众人则是纷纷竖高了耳朵,面面相觑。
由太子殿下的表情瞧来,四殿下并非虚言,原来四年前的太子殿下竟是风流至此了!
所谓的“伤人至深”着实意味深长,莫非还始乱终弃了人家杨姑娘?既然杨姑娘都向四殿下“亲口讲述”了,那么,两人的交情也绝非是浅的。
更有人极快地总结定论——太子殿下为旧爱,四殿下为新欢,最了不得的还属杨姑娘!
这这这……这怎是一个乱字了得?
这厢,背负“始乱终弃”骂名的太子殿下,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固然本宫犯下了大过不假,但亦是征求过杨姑娘的原谅,而她亦是愿意原谅本宫……本宫,日后会待她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