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无人答话,只余静默。
珩誉料想是说了错话,再觑了她一眼,心中开始暗责自己僭越。
——皇族之人,通身遍是心眼,本就不该问得深了。
“前辈的这番话听来着实唐突。”良久,南柒泽才缓声道。
珩誉连忙开口补救,“本座并无恶意。”
“所谓君心难测,再怎么猜都颠倒不出个真字来。”南柒泽颔首,颇是正经地提议道,“若不前辈亲自上宫中一趟,亲自询问还能省时。”
珩誉顿时噤声了,咕哝道,“本座不过是闲散世外人,如何能掺到一处?”
南柒泽挑眉,“您的身份到底如何,扪着心儿,自个儿清楚。”
珩誉瞪眼,一脸的警惕,“你休想从本座口中套出什么话。”
“还需要套?”南柒泽不以为然,“您上次还欠下本宫最后一个问,若不咱们今日来清算清算。”
“……。”
珩誉拢着袖子,提刀直接起身告辞,“罢了,这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南柒泽倒没拦着,“小雷子还在树上吊着,莫要忘了将他松绑了。”
珩誉拉开门,没好气道,“晓得了!”
殿外不知何时飘了轻雪,他下意识伸了手,有些怔怔地望着落进掌心便融作水的剔透晶莹,眸光涣散,似是漫了雾气。
经年久远,一别便是二十多载。
听闻那个女子终是陨于冬日,是为伤重难愈所致。
也恰是那年,北斗第三星辰辉黯淡,星主连夜登上圣殿星台,卜出的卦象主凶。果然年关一过,初四月,天都之北的百余里冻土仍未消融,后四月,逞南大旱,赤地千里。
而邶朝整整三载,饿殍遍野。
是曰:凶年饥岁,天降浩劫。
只是不知,那时夷越的苍天,是否亦是为她落了雪。
珩誉慢慢合拢了掌心,待松开之时,雪水又凝作了冰晶。他摊开手心,任由它落下,混入靴边的泥雪之中。
算来,在夷越待了足足有两月,再过十个月,他便该回归圣殿。时日无多,所以有些事儿,在这几天内必须要挑得明朗!
身后荣极宫灯火未熄,珩誉丢了手中的刀,倏地转过身——
*
是夜四皇子府。
殿外的风雪很大,跪在地上的女子衣衫不整,面色早已被冻得青紫。
身着深青色长袍的宫人瞧见炉中燃尽的一炷香,耷着眼皮望着阶下的人,“时辰到了,押送到柴房去。”
立即有侍从听令上前。
地上的女子已然昏厥了去,侍从伸指探往鼻翼,只觉气息微弱,几不可察。
“禀公公,这婢子似是染了风寒,恐有性命之危。”
“无碍,生死有命。”曹全贵皱眉,拂尘一甩,“速速押下去。”
“喏。”
……
曹全贵望着雪地上两道拖曳的痕迹,眉心的褶皱加深,再觑了觑仍是点了烛火的书房,不由摇了摇头。
原来屋中的这位主儿也是个可不好伺候的。
话还要从三刻钟前说起。
四皇子殿下自从经历了一场单恋与一场情伤以后,大受打击。于是之后多日闭门不出,作息亦是多日如一日的单调乏味。譬如必然为申时正自耳房出至前厅用膳,必然为酉时正沐浴更衣,必然为戌时正卧榻就寝。
然而今夜不一样。
酉时末刻之际,正当他前脚踏入殿中,便察觉了屋内有异——气息隐约多了另一人的,气味也不对劲。
榻边幔帐散落,果然见里头有人影。
南庭煜眸光一冷,抚上腰间的短刃,步伐下意识放轻。
风过,垂下的幔帐立即被削去半截。
榻上人听了裂帛的声响,忽而支起半个身子,半跪在榻上,眸光柔柔睇来,“四殿下。”
南庭煜颦眉,视线在她的脸上顿了半瞬,“你是何人?”
此人披头散发,不似能藏利器,吐息更不似有内功底子之人——非是刺客。
既然非是刺客还能来作甚?
美人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倾身探来,酥胸半露吐气如兰,“奴婢凝香,前来伺候殿下。”
南庭煜眸中波澜不兴,身子不动。
“滚出去!”
美人只当他欲拒还迎,又得寸进尺凑上前,媚眼如丝,“殿下好生不怜……”
“叮——”
最后一个“惜”字没有机会从檀口中吐出,仅听得一声脆响,随后倒映着烛火色泽的冷光飞逝而过——
只见一柄短匕的半截刀刃已没入金丝楠木中,柄处犹在轻颤。
美人倏地瞪大眼,方才似有什么冰凉之物滑过颈间,极快极快,甚至连丝毫疼痛都未有察觉。
她颤颤伸出指尖揩去,果然见上头一抹殷红。
南庭煜兀自上前,将短匕拔出,上头滴血不沾,可他似乎嫌脏,还用锦帕慢条斯理拭了一遍。
美人已是花容失色,眼下再顾不得穿上衣裳,连忙自榻上滚下,惶惶跪地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方才这主儿明显是待自己动了杀意,要是再不识好歹,恐怕连命儿都没了!
宫中传教坊派出的宫女除去生了副姣好容貌,却不是没生脑子。
南庭煜不语,收了短匕,又拔出榻边的长剑。
刀光既出,惊得美人瞠大双目,又是好一顿猛磕头,“殿……殿下不能杀奴婢。”
南庭煜不理会她,长剑“铿”一声落地,大半截青丝随之飘散而下。
美人抚着掉落的青丝,心中惧怕万分,“奴婢是德妃娘娘派遣来伺候的。”
南庭煜扭过头,似乎正隐忍什么,忽然朝殿外喊道,“曹全贵!”
外头立即有人屁颠屁颠跨进屋中,瞥了一眼屋内的情景,颤着嗓音,“……奴才在。”
南庭煜看也不看他一眼,指着地上的人,语气很淡,“将人处置了。”
曹全贵欲言又止,“殿下身侧没个体己的人儿,而宫中娘娘又实在顾念……”
这话还没说完就让人半途截住,“遣出去,莫要让我说第二遍!”
他的语气仍是不愠不火,却令曹全贵倏然一惊,连忙点头,“是。”
南庭煜跨步出屋,随意丢下一句,“屋中凡是她碰过的东西,都烧了。”
曹全贵忍不住抹了一把汗,“是。”
瘫软在地的美人早已泣涕涟涟,“曹公公……”
曹全贵瞧在眼里,不由生了几分同情,“你究竟干了什么事儿?”
四殿下多年沉迷医理,疏于外事,更不沾女色,后院连一门通房也无。宫中娘娘因此事没少操劳,派遣到府上的女子皆是经过悉心调教,容貌身段也属上乘。
可平日里只充当端茶送水的下人,言行不敢丝毫僭越,今儿肥着胆儿爬上四殿下的床榻,想必也是经了娘娘的授意。
——不容易啊。
美人开始哭诉,“……奴婢不过是碰到殿下的衣角,谁知,谁知……”
曹全贵无奈一叹,他在四殿下身侧伺候数年,岂能不知主子的脾性?莫非……莫非那方面当真……有问题?
这个念头刚出,窗台刮来的风迎面扑来,他登时一个激灵,“什么味儿?”
曹全贵是断根之人,闻着屋中熏香竟是莫名起了燥热感,盯着凝香的眼神不由带了几分审视,“你屋中燃了何物?”
美人低下头,喏喏道,“不过是助兴情香。”
曹全贵额际青筋蹦了蹦,忍不住怒骂一句,“蠢货!”
美人身子一颤,却是不晓得自己哪里生了差错。
“殿下精通药理,你这背后使的手段岂能将他瞒过?”曹全贵尖声反问。
他到底是伺候多年,上头主子的性子,还是能稍稍摸得透。
四殿下素来厌恶背后使阴招的人,若是屋中没染上情香,说不准事儿还能成。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真是枉费了娘娘的一片苦心!
美人僵在原处,一时答不上话。
曹全贵冷着脸,广袖一挥,“你且到殿外跪着,保不准能求得了情,要是求不成,那么这府上,是断断容不下你了。”
美人身躯一震,双目呆滞失了神采。
既然四皇子府待不得了,莫非是发卖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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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和尚的身份有人猜吗?
……
明天开始裸更生涯,有点小紧张……
好久没放情敌了,明天走剧情。
预计35万字开第二卷,然而卷名还没想好……
就酱~
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