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庚闻言,一时默然。虽说现在并没有含沙量这么一个词汇,但作为一个长久生活在黄河左近的民族,生活和现实自然会教给他们相应的知识——就如同古埃及人因为尼罗河长期泛滥的原因,其数学成就在同一时期遥遥领先于同一时间的世界其他民族一般。
对于李存的说法,两人都没有反对。这些年来,因为黄河水中所携带的泥沙,黄河下游的大堤不断被加高着。
而作为漕运干渠的汴河,每当大旱和水位过低的时候,朝廷总会下令开汴口放黄河水入汴河的。但每一次汴口放水之后,留下的,不单单是水,还有大量的泥沙,这些泥沙淤积在河道之中,阻碍着船只的往来通行。为此,朝廷每年又不得不再拿出一笔不菲的巨款,用于疏浚汴河的河道。不然,那条本就算不得深的人工运河早就通不得船了。
而且,那还是有控制的放水,与前些日子的大水相比,简直差之甚远!
“汴河堵塞……朝廷不会置之不顾的。”赵楷皱着额头说道。
“自然不会置之不顾。”李存点头,有着前世的记忆,他可是对朝廷的这次应对清楚的很!
“既然大水已退,朝廷自然会令新任的都水大监主持疏浚汴河河道。”
“但是,京中那些个粮商地主,以及与他们有着干连、收到好处的达官显贵们,可是不会愿意纲粮太早北上的!”
李存不无恶意的说道。
“纲粮乃是国之重事,陛下和朝廷岂容他们放肆!”赵楷脸色不大好看的说道。
李存和杨庚闻言,不由得默然。心中不由得浮出了“花石纲”三个大字……
我们那位令人尊敬的官家,何时将纲粮当成过国之重事了?也许十几年前他刚即位的时候有如此想过。但这些年,连用运送纲粮的船只运送从南方州府收集来的奇石到东京,供他修建艮岳的事情都能做的出来——那底下的一众臣僚们为了赚上“些许”钱银,将汴河疏浚、纲粮北上的日子稍稍推迟个几日,想必官家也不会太过于怪罪吧……
左右,数百里的汴河河道上,很容易便能出现些以外,大不了最后将那位新上任没两天的都水大监给推出去——或者和他的前任一样,不幸落水身亡……
当然,这些话,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在三皇子、郓王殿下的面前说出来的。
时间,又一次凝固,一起又归于寂静,只有很远的地方传来了几声蝉鸣。
许久,赵楷从椅子上站起,李存和杨庚也连忙跟着起来。
“明日我会奏请陛下,请求再开两座官仓,用以赈灾……”
李存和杨庚对视一眼,并没有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丝毫的喜悦,想必都并不觉得郓王这个提议能够被官家采纳。不过两人依旧是深揖到底,齐声道:
“殿下仁慈!”
……
……
就在郓王府内商讨着粮食问题的时候,在东京的某处,一栋在大水冲击下依旧安然无恙的宅子里,同样有着一场商论。
“郓王上午去了万盈、广盈两仓。”一个三十余岁、一身金边镶紫的宝蓝色襕衫袍的中年男子开口道。
“哦?”
对面坐着的一位看着年轻些的中年,穿着一身紫色的燕居服,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脸上露着玩味的微笑。
“我还以为他过几日才能发现的。”
“郓王已经察明了两仓的情况,会不会……”先前那个中年有些担忧的问道。
“不会的。”紫色燕居服的男人品了口茶,然后道:“三皇子要的是争储,不会不智到因为这些许的小事,而得罪一些他不愿意得罪的人的。
更何况,此事我们虽有参与,但却不是主使,即便担心,也轮不到我们——东府的那位才是。”
“大人英明。”对面的中年人闻言,一双小眼睛转的飞快,然后恭维道。
“只是我们何必得罪郓王?”中年人还是有些不解。
“虽然官家早已立储,但太子一直并不大为官家所喜,王皇后又早逝……反观三皇子颇得圣眷,朝中支持者也不再少数。我们为何不多给郓王些粮食?左右,郓王赈灾的对象主要是外县来的灾民,与我们的目标并不重合……”
紫色燕居服的男人闻言,轻轻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现在外面的粮价多少了?”
“每石六贯……”中年人如实回答道。
“已经涨了六倍了么?”紫色燕居服的男人说着,接着问:“那在你看来,这东京城内,是否真的是没粮了吗?”
“不会。”中年人略微思索了片刻,回答道:
“京中数十官仓之中的储备足够二三十万大军吃上一年的。不过这些官家是为伐辽所准备的,轻易不会答应动用……而各大粮商的手中,粮食也不再少数,即便纲粮中断,也足以供应城内数月的开销。”
紫色燕居服的男人点了点头。
“除了这些,你还少说了那些县里乡间的地主们!这次大水,受灾最重的不过是那些平民而已,对于京畿附近的富商豪绅们影响并不大。”
黄河历次大水,其实受到侵害最大的,都是那些个平民,他的房屋可能会被洪水冲走,粮食被大水浸泡。但这一切,对于那些有钱的乡绅地主们来说,并不是问题。
“那些县里乡间的地主们手中的粮食自然比不过京中的那些个大粮商们,但一个个拿出个几百或者上千石的粮食来,自是没有问题……”
“若是三皇子手中的粮食多了,能够救济更多的灾民……那京畿一带活不下去的农民岂不都跑到了东京城?”
“我们在城中吃肉,若是不让旁人喝些汤……”
“若你是那些人……你会愿意吗?”
(本章完)